71. 鸳鸯

他倾身过来时，袖间凌冽的沉静香气令人失神。

栾白石已走出三步之外，察觉人没跟上，在阶上站定了，回头看向漱羽。

她没有动作，只有面部围纱下摆银线流苏轻晃，视线撞上栾白石探询的眼神，轻咳了一声，手提裙裾跟了上去。

二人走进金屈厄，这里面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。大厅的四角均有舞台，绰约窈窕的舞女衣着奔放，在云雾缭绕间翩翩起舞。其中一角的台子看样子是个比武场，有身形魁梧的壮汉精着上身在这里斗殴，比武场的地面和四角均是血迹斑斑。

随着一方轰然倒地，场下欢呼声乍起。赢家将拥上台的两个衣着暴露的美女一左一右扛在肩上，哈哈大笑着下了台。而台上的输家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，气息无察，生死不明——看来此地比武并没有“点到为止”的规矩。

更多的宾客对决斗场上激烈的战况充耳不闻，在流光溢彩的桌台边围坐着喝酒聊天，或三五成群，或一人独坐，有的身边趴伏着豢养的兽宠，啃食着专为它们准备的大餐。角落里挂着厚重的幔帐，隐隐听见骨牌筹码稀里哗啦的声音，夹杂着赌徒高声的叫嚷。

再抬头看，这金屈厄竟是一座天然的溶洞，高不见顶，一只只手臂粗的蜡烛悬于空中，排成一个赤/裸的美女形状。这美女正缓缓向着下方的人招手，眼神空洞，身形姿态凹凸有致、极尽魅惑。

漱羽缓缓收回视线，见前方正中央立着一座高高的四角柜台，朝向四方的石阶直通柜台，四面柜台里各站着一位容貌妖艳的女子，分别着绿、紫、赤、靛蓝四色衣裙。

栾白石带着她登上石阶，站在柜台前，正好面对着其中一位——紫衣女子。

紫衣女一看见栾白石，笑颜如绣面芙蓉般绽放开来，声音甜腻地调笑：“郎君好俊，看得奴家心直发慌呢，是第一次来我金屈厄么？我们这里的娇娘都是极品，保管让您——”

她话说到一半住了嘴，看见这位英俊的客人身后转出一个女子，与他并肩站着。二人衣裳成套气质般配，女客虽然黑纱罩面却难掩出众气质，上挑的眼尾更隐隐透出几分睥睨一切的傲气。

紫衣女面上神色顿时僵住了，“——啊哟，是带着女客来的呀，那是住店的吧？呵呵……这是绿珠的活啊……”

她神色难堪，栾白石的唇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紫衣女仓促地收了笑，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，只见她抬起手扯了下，似乎空中有根看不见的绳子，身前巨大的四角柜台飞速旋转起来，一片残影过后，二人面前的柜台已经换了方向，现在柜台后面的是绿衣女。

绿衣女看上去要稍年长一些，手里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，漫不经心地掀眉扫了二人一眼：“住店？”

栾白石开口道：“有劳店家，我们想买个消息。”

绿衣女的目光重新打量二人，这一回视线停留在漱羽身上的时间长了一些。

“要打听什么？”

漱羽从怀中捧出一盏莲花灯放在柜台上：“找这灯的主人。”

绿衣女将那盏莲花灯捧起，仔细研究了一圈，抬眼看着漱羽：“这是你什么人？”

“是我父亲。”

绿衣女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，神色中露出明显的怀疑：“二位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
漱羽正要说话，一只手却被旁边的人握住了。

“我与她在凡界定情，奈何我家中长辈阻挠，我们决定殉情共赴轮回，于是一同入了修罗道，这位——”栾白石的眼神移向绿衣女手中的莲花灯，“——是我岳父大人，他是唯一支持我们的长辈，可惜染上疫病故去了，阿羽和我便想找到他老人家，让他在此地见证我们永结连理。”

漱羽从“殉情”两个字起便开始走神，脑袋嗡嗡的，直到感觉栾白石攥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，才回过神来，配合着点了点头。

方才一脸怀疑的绿衣女神色已然松弛了不少，或许是这样相约共赴来生的小鸳鸯见得不少，只是满眼玩味地看着他们二人。

“啧啧，真是令人感动！也是，二位如此般配，在哪里不能做眷侣……稍等下啊，我帮你们问问……”

她撂下这句话，面前的柜台再次飞速旋转起来，把那盏莲花灯也一并带走了。

这一次等得时间略久了些，久到等在柜台外的二人之间升起了尴尬的气氛。

“抱歉……找了如此借口，冒犯你了。”栾白石低声。

“没事，是我没有细想，险些让他们起了戒心——你的说法……不易惹人怀疑。”

漱羽此时才察觉栾白石的手依然紧握着自己，而他显然也是刚刚意识到，不着痕迹地将手松开了。

她忍了半天还是问道：“你刚才喊我……阿羽？”

栾白石转过头看她：“我看你身边亲近之人，都这么唤你？”

他目光炯炯，透露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直白。

“……是。”漱羽看他一眼，很快又收回目光。

黑纱下她神色平静，胸臆中却如同春日的一池泉水，从最深处浮起一个个微小的气泡，瞬间涨满了胸腔。

二人各自心神荡漾地站了一会，面前旋转的柜台终于重新停了下来。

还是那绿衣女站在柜台后，只是她身后又多了一名身穿金色长袍的妇人，手里正捧着那盏莲花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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