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樟木马车的车帘卷起，一个女冠打扮的女子探出头来，对着谢潜嗔怪道：
“七哥这样说话，好心也变坏了。”
纵然紧紧抱着琵琶，谢玉娘的身子依旧止不住地微颤。
是如娘，真的是如娘。
可她怎么会做这等打扮？
对面的谢如娘看了谢玉娘一眼，眼中没有害怕或者厌恶，只有几分好奇。
她对着谢玉娘颔首施礼：“玉娘子莫要生气，家兄是想说京城大不易居，娘子虽是烈性忠贞之辈，也要当心些才好。”
谢玉娘回过神来，抑住内心的激动，做出个初见不识的模样问：“不知谢陶谢司业，是姑娘的什么人？”
“是我家二伯父，二伯父也曾说过玉娘子的义举，却不想今日小女还能见娘子一面。”谢如娘在谢潜疑惑的目光里，应答自如。
小妹比小时候爱说话了，谢玉娘感到了些许欣慰，虽然这扮相看着让人生疑，但女儿家能说会道，终归说明家中待她一切仍好。
谈兴颇盛的谢如娘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，谢潜开口提醒道：“六妹，时候不早了，走吧。”
“……如此，不耽误娘子进城了，”谢如娘面上闪过不舍，但不好违拗兄长，只能道，“娘子先请吧。”
“多谢。”谢玉娘亦克制住想与亲妹多说些话的冲动，回到车内，吩咐车队先行。
谢如娘贪恋地追看与自己背道而驰的车队，直到连车队的尾车都进了城门，才叹了一声，坐在车边出神。
“怪冷的，你坐回去些，”谢潜一直勒马停在风来的地方为她遮风，直到此时才叮嘱她，“妹妹甚少这么多话，为何对那位玉娘子这么好奇？”
“七哥不觉得，”谢如娘抱过手炉，轻轻咬了一下唇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那位玉娘子的声音，很像阿姐吗？”
虽然家中姐妹都是序齿称呼的，但是谢如娘惯了只称呼谢玉娘为阿姐，或者姐姐。
谢潜想了想，摇头笑道：“许是因为她的名号吧，六妹才会如此。”
之前听二伯父提起的时候，家中人也多有感慨，而今日自己也是因为那名号，才会一时冲动为个太子门客出头，险惹是非。
谢如娘嘴动了动，到底什么都没说，唯余一叹后，挪回车中，放下了帘子。
她知道姐姐已经没了，可是那张藏在络子里的纸条，那寥寥一行字，让她总怀疑姐姐也许还活着的。
但五年过去，曾经的希冀不过是妄想而已，她也只能从一个陌生人的名号与声音里，再去回忆亲姐的模样。
*
谢玉娘的车队终于进了天下最繁华的长安城，只是城门前的风波让绣娘们没了看热闹的心，因此车队虽长，被许多人好奇地围观，但车内却显得格外安静。
唯有前车内坐着的谢玉娘，偶尔会拨弄怀中的琵琶，不成曲的小调传出，引来更多人的好奇。
泉州的那位玉娘子，真的来了啊。
直等到了落脚地，下了车的绣娘们瞧眼前的阔大院子，方才又高兴起来，也不必谢玉娘吩咐，便兴致勃勃地去各自安排住宿去了，又都默契地将正屋留给了玉娘子和她的哥哥。
谢玉娘是最后一个下车的，下车时有些踉跄，是迎云扶了她一下。
“妹妹，别难过。”迎云想了半天该怎么劝谢玉娘，奈何自己着实不善言辞，只能想到这五个字劝人。
谢玉娘被她逗笑了。
她其实并没有迎云想的那般难过，到长安必然会见到亲人，见到亲人必然对面不识，是她早就想到的。
她很清楚，只要自己的身份不暴露，那和谢家不但可能渐行渐远，甚至可能形同陌路乃至互相敌对。
但唯独这样，无论她复仇是否成功，亲人都会平安。
“哥哥实在不适合劝人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这院子真不错，哥哥果然更适合做事。”谢玉娘在院中各屋转了一转，最终到了正屋，满意地玩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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